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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8章 完颜雪

        岳冲不敢稍歇,以矛为杖,凭着一股决绝之气,向上艰难攀登。待使尽力气到得山顶,回头望去,但见远处影影绰绰的山脚下,己有大队金兵举着火把奔了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敌人这是铁了心要置自己于死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罢了罢了!”岳冲苦笑一声:“他们若是攻上山来,我便有一百条命也不能逃出生天。还是自己了断吧,以免受辱!反正也够本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念至此,他狠下心来,狠命拨出了身上的四支箭,血流喷射而出,随之而来的,是痛彻心扉,疼入骨髓的绝望。

        微弱的月光下,他看了看沥泉蛇矛,喃喃道:“伙计,你是我父亲留给我的,咱俩生死一处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岳冲看了看那群急速登山的金兵,火把上的火光被山风吹的忽明忽暗,目力所及,那些夹杂着火光的“小黑点”正在快速的向山顶移动。

        用不了多久,这些索命鬼就会出现在自己的身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撕下衣服上的布条勿勿简要包扎了一下伤口,止住血流。紧接着,他搂着沥泉蛇矛飞速奔行,从山巅的另一侧坡峰滚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本来他应该双手捂住头脸(一手护住后脑勺,一手捂脸才是正确姿势)往下滚,但是唯恐沥泉蛇矛会遗失,他竟然死死的搂紧沥泉蛇矛,不顾头脸耳鼻受伤!

        只因为那根蛇矛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!

        身体撕裂般的疼痛,和这寒冷侵骨的北风使得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,渐渐失去了知觉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当他醒过来的时候,只觉伤口处微微发痒,身上似乎不冷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喉咙,像有一团火在烧。难道这里就是阎王殿?

        “好,好,好……死了真好,老子总算解脱了,再也不用受苦了……”他轻轻的连叫了三声好,然后咧开嘴笑了,用低微的声音说:“阎王爷,先给我口……水喝……再……再发落我不迟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一股清凉的泉水慢慢的涌进了他的喉咙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涓涓细流,此时不啻琼浆玉液,全身说不出的通泰,舒爽。

        干渴感尽数消去,他微微睁开疲惫的双眼,看见一位身材婀娜的姑娘正在伺候他喝水。他又向外望去,发现自己好像置身于山洞中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是……观世音娘娘吗?”他突然发现这位姑娘长的实在是太美了。他心里暗道:“她那柔弱温婉的气质,怎么跟伯父的爱妾琼英夫人似的?难道真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娘娘救了我?”

        不等对方回复,他又继续说道:“多谢观世音娘娘……救弟子……脱离苦海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活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是那泉水入喉的清甜滋味,润润的,凉凉的,实在是太真实了,梦中是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感觉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姑娘听人称他为“观世音娘娘”,两颊飞红,她轻柔的说:“谢天谢地,大哥,你总算醒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……”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,只好问了这个傻问题,向姑娘求证一件事:“我当真……还没死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的,你还活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姑娘爱怜的看着他的满头银发,目光中充满了同情的神色。

        温柔善良的女孩子,身上洋溢着一种母性的光辉,那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,任何冷漠都不能使之凋零。

        岳冲第一时间便读懂了她眼中的神色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见自己年纪轻轻便己满头白发,定然以为自己受尽冤枉,被恶官恶霸迫害成这样,又见自己全身是伤,就更加催动了恻隐之心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哪会知道,自己乃是大名鼎鼎的杀人恶魔,在大金国搅出了一阵血雨腥风!

        岳冲坐了起来,双手抱拳:“姑娘,我真不知道应该怎样报答你才好!”

        姑娘脸上又是一红:“大哥言重了。我采药路过山脚,见你伤的这样重,怕你被狼吃掉,只好把你连拖带背,弄到这附近的山洞,我给你涂了伤药,又把人参研成碎末搅在水里喂给你喝,天幸你总算醒过来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岳冲叹气道:“真是难得姑娘了,姑娘再生大恩,小人无以为报,姑娘日后若有用到我处,自当粉身碎骨报答姑娘!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心里反复纠缠:“我杀了她那么多同胞……唉,我那么仇恨金人,最后竟然是金人救了我的性命。老天爷呀,你这命运之棋,下的也忒离谱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大哥,快别这样说了,不管你之前受过什么委屈,现在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。”姑娘温和的话语,像一剂清凉的药,驱走了白发少年心中的阴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姑娘,瞧你的打扮,似是金国人,你……”岳冲想了想,还是问出了这句话:“你怎么会说汉语?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姑娘道:“对,我是金国人,我只会说一些简单的汉语,我祖上是猎户,经常和来此经商的汉人做买卖,所以我家人都会说上几句汉语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岳冲环顾四周,奇道:“那么,你家人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他们全都战死了。”姑娘的眼神顿时黯淡下来。“那年皇上征兵攻宋,大获全胜,还俘虏了宋朝的两位皇帝,可是我的祖父、父亲、和两个哥哥,全都死在了宋地,尸骨无存,只剩下我的老祖母相依为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姑娘的眼泪静静的淌了下来,她思念亲人,心痛如绞。

        若是换作其它人对岳冲说这句话,岳冲定然要往死里冷嘲热讽于他:“侵略者,下场多惨都是应该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现在,他突然觉得这姑娘其实和自己一样,也只不过是一位苦命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野心家为了一己之私,不惜使数百万人的尸骸作浆,骨肉为泥。

        岳冲的亲生父母死于战争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位姑娘的亲人同样也是死于战争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全是普通老百姓,他们从来没有野心,只是平平淡淡的活下去,然后他们并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。他们只能被迫裹挟在这时代大潮中,绝望的死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岳冲亲眼自己义父自杀,那时他已经萌生了必死之志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当一个人,亲自体验了死过一次的滋味后,他会格外眷恋生存的美好。

        所以他格外感谢以前救他性命的姑娘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姑娘,你是我的恩人,我可否知道姑娘的芳名?”

        姑娘温婉一笑,说:“我叫完颜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完颜姑娘,你采来人参,肯定是要换钱赡养老祖母的。你这……喂我吃了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大哥不必多虑,我们这地方,人参很多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岳冲哪里会知道,在宋地,人参很少,而在金地,人参、灵芝这类好东西却比宋地多太多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对了,老祖母现在去哪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完颜雪笑道:“去集市上卖药去了。她老人家心肠可好了,我救了你后,告诉了老祖母,老祖母怕你有性命之忧,整整照顾了你一晚上,又是换药,又是敷冷毛巾帮你退烧,后半夜直接累的倒在地上睡着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岳冲马上反应过来,道:“这肯定是老祖母觉得你一个女孩子家,在晚上照顾一个大男人多有不妥,于是就亲自来照顾我。唉,我真是愧对老祖母,一想到让老人这么替我受累,我这心里就不是滋味。我欠你们的,恐怕这辈子都还不清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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