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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梦中大侠

        头痛。

        头痛欲裂。

        李逍遥捂着被砸疼的地方,睁开惺忪的眼睛,发觉自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卧房的地上。而面前那个拎着铁锅双手叉腰凶巴巴瞪着自己的“罪魁祸首”,根本不是什么罗刹鬼婆,而是自己的婶婶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来一切都是一场梦境。

        是的,李逍遥不是御剑九天的剑侠,只是盛渔村客栈的店小二,每日帮着婶婶招揽生意,从来不曾降妖伏魔、惩奸除恶——别说妖怪,他长这么大遇见过的最坏的人,也不过就是住在村东头的那个斗鸡走狗的小混混。盛渔村民风淳朴,以至于连个调戏妇女、坑蒙拐骗的贼人都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大娘看着侄子一脸茫然的模样,又是好气又是好笑,问:“又在作白日梦了?你也老大不小了,整天疯疯癫癫的,也不学学做正经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逍遥终于醒过闷儿来,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,一边把掉到地上的被褥掀回床上,一边扁着嘴抱怨:“婶婶,你不要每次叫人起床都拿锅呀铲呀乱敲一通,会吓死人的!我的木床又不牢靠,万一我摔死了,咱们李家就绝后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李大娘见他撒娇也不禁笑起来,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脑袋,“不这样叫得醒你吗?好歹你也跟林师傅学过几个月的木工,床不牢靠,自己动手修一修不就好了?就只会削些木刀木剑的,成天学你爹舞刀弄剑,没个定性,有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你!”

        李逍遥不以为然地反驳:“那我爹不照样娶到我娘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李大娘“呸”了一声,没好气地说:“你娘也是跟你爹一个样儿!嫁到咱们李家来,也不做针线女红,就只会跟着你爹疯!”

        李逍遥却嘻嘻一笑,神色颇为自豪地说:“他们可是江湖上人人羡慕的鸳鸯侠侣呢!”

        李大娘不屑道:“什么侠侣?说要去行侠仗义,丢下你这惹祸精一去无回,十多年没有消息。还不是我这老太婆省吃俭用的开了这么一家小小的客栈,才把你拉拔到这么大,结果养出这么一个懒鬼!”

        李逍遥不服气地顶嘴:“谁说我是懒鬼啦?我将来要像我爹娘一样,练成绝世武功,成为纵横四海、称霸江湖的一代大侠!”

        话还没说完,头就被狠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大娘看他发誓时一脸向往、两眼发亮的模样就来气,举着铁锅喝道:“我后半辈子全指望你了,你哪儿都别想去!”

        李逍遥捂着被敲痛的头顶争辩:“男儿志在四方,待在这里能有啥出息!”

        李大娘白了他一眼,“你呀,游手好闲是出了名的。要不是这回我忙不过来,才不指望你这懒鬼来帮忙呢!”说罢也懒得和他继续斗嘴,转身向房外走。

        李逍遥惊讶地问:“一大早就有客人上门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李大娘说:“是啊,赶紧把上房收拾干净,我先去招呼客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逍遥“呵呵”干笑一声,“上房?我们客栈就这么两间破房间,还叫什么上房?”

        李大娘气得站在门外骂:“就会耍嘴皮子,叫你去你就去!”

        李逍遥无奈地叹了口气,想到这一整天都要端茶倒水、笑脸迎人,就觉得好没劲,嘴里嘟囔道:“真没意思……一大清早就要人家做这个又做那个的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不经意间低了一下头,目光轻扫过地板,脸上忽然一下子又有了精神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床下可隐藏了他最大的秘密,是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偷偷完成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谁说他没有学好木工?他早就学以致用,成功在房间里制作出一条密道了!入口就在他的床下,出口一直通到柴房。有了这条密道,就算他在晚上偷偷出去,婶婶也一定发现不了!

        想到以后可以在婶婶的眼皮子底下随意开溜,李逍遥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嘴角,含笑的眼睛亮闪闪的,表情颇为得意。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现在就偷跑,便听婶婶在屋外扯着嗓门喊——“逍遥!还窝在房里干啥?快出来帮忙招呼客人!”

        李逍遥紧忙应了一声,麻利跑出了房间,心想:晚上再用密道吧,现在被婶婶发现了可就惨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大娘本姓孙,单名一个岚字,早年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,以一套“穿云掌”闻名于世,得了个诨名——“铁掌飞凤”。后来嫁给了“巴蜀侠盗”李寒空的后人李三省,便退隐江湖,不问世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李三省原名李禄,其父李澜共有三个儿子,除了李禄之外还有长子李福、幼子李寿。李寿不足岁就因患热病而夭折了,李澜认为稚子命贱难堪福名,于是恳请当时赫赫有名的大侠景天为其余两子赐名。景天寻思之后便以“三思而后行”为李福改名“三思”,又以“吾日三省吾身”为李禄改名“三省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惜李三省虽然放弃了“福名”,却依然难逃早亡的厄运,婚后没多久就病逝了,孙岚年纪轻轻便守了寡。恰好那时李三思夫妇刚生了孩子,小娃娃粉雕玉琢,逢人便笑,甚是可爱,孙岚便好心帮忙照看,也算为自己找个排遣悲伤的法子。不成想李三思夫妇俩都是没定性的,一见弟妹与儿子投缘,竟把儿子托付给了弟妹,自己闯江湖行侠仗义去了。孙岚没办法,只好带着侄子回到祖籍余杭,在盛渔村隐姓埋名开了一家客栈。

        余杭镇地处京杭大运河的最南端,每天都有不少货船从这里出发上京,盛渔村内时常有往来的商客,因此客栈的生意虽然说不上红火,倒也不会门可罗雀,娘儿俩的日子也算是衣食无忧。

        村里人都不知道孙岚的江湖身份,也不知道她的名字,只晓得她自称姓李,是个寡妇,于是全称呼她为“李大娘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孙岚年轻时也是个俊俏爽利的姑娘,然而经历了那么多年的风霜磨砺,比不得大户人家的妇人娇惯保养,如今虽然只有四十多岁的年纪,却已经身材臃肿发福,呈现出老态了。好在有李逍遥陪在她的身边,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伶俐,给了她不少慰藉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李逍遥有一点却总不合孙岚的心意。

        孙岚当年闯荡江湖,知道江湖人悲欢离合只是顷刻,生生死死不过转瞬,因此一直盼着侄子少些磨难,早些娶妻生子,平平淡淡度过一生。可是李逍遥的心思却完全随了爹娘,从来就不是安分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李逍遥自幼聪慧,读书认字比其他孩子都快。孙岚心想侄子将来若能考个秀才,也是光宗耀祖的事,来说媒的姑娘肯定不会少,于是便将侄子送入了学堂。结果李逍遥对四书五经不屑一顾,倒是抱着《柳毅传》《聂隐娘》《游侠列传》读得如痴如醉。

        孙岚见状只好送李逍遥去学木匠,心想有一门手艺,能自立门户,将来向姑娘求亲也容易开口。结果李逍遥从来不做桌椅板凳,光顾着削木刀木剑。孙岚气得将李逍遥撵去学种地,谁知一到田地里,李逍遥更开心了,天天挥舞着木剑,拿田里的稻草人当靶子,还自创出了好几套浅显的剑法,没几天就被农夫送回了客栈。孙岚这下实在是没辙了,只得把李逍遥带在身边,让他在客栈里打打下手。

        于是,李逍遥就在这间小小的客栈里一直帮忙到现在。

        李逍遥听到婶婶的喊声,连忙从房间里跑出来,看到婶婶正在招待几位身穿黑苗服饰的汉子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黑苗汉子一个个头上都缠着布巾,生得肤色黝黑,面目凶悍,浓须密髯,虎背熊腰,好像一座座小山一般。李逍遥原本不算身形矮小,当下却也只能仰着头才能和他们几人对视。

        孙岚见李逍遥才过来,低声数落道:“搞什么?慢吞吞的!”随后又换上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,对几位高大的黑苗汉子说:“各位客官里边儿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婶侄俩客客气气地将黑苗客人们带到房间门外,孙岚叮嘱李逍遥道:“逍遥,招呼几位客人进去歇歇脚,我到厨房准备酒菜。”说罢便下楼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李逍遥赶忙进屋擦桌掸床,故意当着客人的面将房间好一顿收拾,以显示自家客栈当真干净整洁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年纪稍长的黑苗汉子环顾四处后,用流利的汉话吩咐道:“小二,这间客栈我们包下了,除了老板和伙计,其他不相干的人全都给我请出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逍遥看他装束富贵、气度巍然,似乎是几个人中的头领,自然不敢得罪,忙说:“小店今天没别的客人,各位客官……啊不,请问各位大爷们还有啥吩咐的?”

        那黑苗头领道:“以后没有我们的吩咐,不许闲杂人等上楼来,知道了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李逍遥笑道:“是,这个容易,小的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黑苗头领满意地点点头,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,塞到李逍遥空着的手里,道:“很好,这些银子你拿去,往后这几天只要你乖乖听我们的话办事,赏银不会少你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逍遥受宠若惊,连忙道谢:“谢大爷的赏,小店一定让您宾至如归!”可心里却一阵嘀咕,暗想这些人无事献殷勤,不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?但转瞬他又骂自己是小人之心,开客栈总会遇到几位神神秘秘不太正常的客人,怎么能因为这几个黑苗族人长得凶神恶煞就瞎怀疑呢?

        黑苗头领挥了挥手,示意李逍遥走开。

        李逍遥赶忙小心翼翼地退下,来到无人的地方,将手里的碎银子掂了掂,竟然有半两的样子,能换五百文钱,足够买一把铁剑了!

        李逍遥激动地想:真是遇到财神爷了!

        因为平白无故得了钱,李逍遥心情大好,早上的抑郁一扫而空,脚步雀跃地跑下楼。

        进了大堂,他瞧见婶婶正站在大门口,忙快走几步,脸上扬着藏不住的喜气,笑嘻嘻地喊:“婶婶你站在那里干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孙岚指了指门口,说:“逍遥你来的正好,快把门口那个臭要饭的赶走,免得妨碍咱们做生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要饭的?”李逍遥低头一看,原来大门口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醉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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